玉兰姑 周口张冬梅

来源:未知    作者:王编导    人气:    发布时间:2024-06-26    
 
 
    我有大约三十多年没有见过玉兰姑了。
 
    玉兰姑是我老家同门一个爷爷的女儿,我家没有跟随父亲随军的时候,玉兰姑的娘家就在我奶奶家屋后。那时候我还没有上小学,有一年秋天,她们家新收回来的豆子在我奶奶院墙外晾晒,玉兰姑站在阳光下,一边捶豆子,一边教我念:
 
   秋天到,秋天到,田里庄稼长得好,棉花朵朵白,大豆粒粒饱。高粱涨红了脸,稻谷笑弯了腰。
 
   秋天到,秋天到,园里果子长得好。枝头结柿子,架上挂葡萄。黄橙橙的是梨,红彤彤的是枣。
 
   那一日的玉兰姑穿一件白色的小褂,青春健美的腰身随着棒槌的起伏在我记忆里上上下下的起伏着,黝黑的脸庞因为劳动飞上两朵红云,除了额头,整张脸黑红黑红的,却不掩玉兰姑的美貌。玉兰姑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,瞳仁黑的能倒映出人的脸。眉毛也长得好,不那么弯,眉梢飞向鬓角,带着其他姑娘没有的英气。因为肤色黑,所以玉兰姑笑起来的时候显得牙齿特别的白,有点像汉白玉雕琢似的,整齐的排列在口腔中。配上胸前那条乌黑的大辫子,妥妥的俊生生的小黑妮。
 
    这就是我关于玉兰姑的记忆,我的童年记忆,隔着几十年的光阴,我还能清晰的记得那个午后,那一天明媚的阳光撒下来,照红了玉兰姑的脸,金色的黄豆从晒干的豆秸上的豆荚里噼里啪啦的滚出来,一身黑衣的奶奶顶着一顶包头的头巾,坐在院墙外微笑的看着我。玉兰姑在我童年的形象,就这样在我的回忆里凝固成一幅画,永不褪色。
 
    几年以后,我随父母从部队回到老家的城市里,听说玉兰姑结婚了。再后来世事繁杂,我忙着上学,忙着长大,忙着上班,忙着结婚生子,忙着柴米油盐的生活,童年的回忆和从我童年走出去的人和事渐渐远离了,杳无音讯,比如:玉兰姑。
 
    今年夏天的一天,亲戚家有弄璋之喜,我和妹妹奉父母去赴宴,不曾想,竟然在宴席上巧遇玉兰姑。
 
   隔着老远,她高兴的喊我的名字,问我是不是还认得她?记忆中那个健美的少女和眼前的身影像是母女,岁月带走了她脸上的红晕,不施脂粉的脸上笑起来多了皱纹,头发剪短了,唯有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
 
   那一天客人比较多,许多人之间相互亲戚摞亲戚,从女方这儿算起来叫舅舅,可能从男方那儿算起来就要叫姑父,甚至有些还差着辈。明明是亲兄弟,却因为联络有亲,被同一个人叫兄长为哥,又叫弟弟为姨夫。相互熟悉的亲人之间相互打着照顾,热闹非凡。玉兰姑在饭后才得以坐到我父母身边,和我们说上话。
 
   天气炎热,屋里开着空调,玉兰姑的声音很亲切,这个声音当然没有教我儿歌的时候清脆,却很是抓人。玉兰姑看着我父亲感叹:“哥,你都八十多的人啦!妹妹咋能不老啊!侄女们都孝顺,恁热的天还带你和嫂子出来走亲戚,有福啊!”
 
    父亲呵呵笑着说:“都好,都好,你过得好不好?孩子们呢!”
 
    玉兰姑说:“好,我过得很好,恁外甥,外甥女都孝顺。我现在一个人住,不缺吃不缺花的,好着呐!”
 
   有些耳背的父亲以为没听清,侧着头问:“你自己住?”
 
   玉兰姑笑一笑说:“大哥!你不知道,我一个人过了三十多年了!”
 
   正在听他们说话的我母亲不禁往前移了移,啧啧有声道:“那是因为啥?”
 
    那是上个世纪,最初,村庄里的男人们相互照应着一起外出打工,玉兰姑孩子的爹,我的姑父也跟着乡亲们一起走出家门。不同的是,人家都挣到钱平平安安的回来了,我的姑父却因为车祸,永远回不来了。
 
    撇下玉兰姑和一个男孩,一个女孩。玉兰姑平静的叙述着曾经的往事,神情和声音里没有特别的悲伤。我知道岁月会磨平一些东西,比如:感情!比如:痛彻心扉后留下的伤口。当初鲜血淋漓的伤口逐渐愈合,结痂,脱落,一寸一寸不再新鲜,在时光的流逝中打磨成一副铠甲。
 
    她回忆道:“孩子还小,大的也没有上学,小的刚断奶。他爷爷奶奶逢人就说天塌了,天塌了,没法过……”
 
    我娘家兄弟问我回不回来,在农村,没有剩下嫁不出去的女人,只要我狠狠心把孩子撇给他爷爷奶奶,再找一家不是难事。带着孩子也行,就是条件不如单身一个人。
 
   我一口回绝了,我不走,女人到谁家不生孩子?不过日子?我好好的俩孩子丢给俩老人这辈子不就毁了。
 
   我给我婆婆说:“妈,你放心,这个家有我在,天塌不了!”
 
   俺婆婆哭得趴地上起不来,要给我磕头。我把孩子搁到她怀里说:“你也别哭了,人死不能复生,咱把眼哭瞎了,他也回不来,你给我带好孩子,我下地干活。没有人出去挣钱,咱把地侍候好了,最起码有吃的,饿不着。”
 
   他爹人没了,有地,除了闺女出生晚,没分上地,我们家有五口人的地。每年种一季麦,一季秋,打下来粮食吃不完,愁的是手中没有活便钱。老的老,小的小,说用钱是一声的事啊!
 
   一到春天,我打十几个小鸡,一群小扁嘴,到集上买了两头猪,房前屋后见缝插针种点菜。
 
   鸡蛋留下给孩子吃的,剩下的跟鸭蛋一起攒着卖了,过年的时候再把猪换成钱。那些年我天天起五更,爬黄昏,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我一分一分的攒钱,尽可能把钢花到刀刃上。过年的时候,老的小的都有一身新衣裳,人家过年买炮,我也买。人家的年夜饭有肉,俺也有,人家过节,俺也过。关门炮,开门炮,放起来要多响有多响,大年初一老五更起来煮好饺子,端上桌,孩子跟他爷爷点鞭炮,噼噼啪啪响得又脆又急,崩的满院子地上一层都是红的,像是开了一地的红花。
 
    最难过的是他爹走的头几年割麦,半夜我顶着星星开门去下地,俺老公公听见我起床,啥话都不说,拿起镰就跟着我去割麦子。一场麦季下来,我累得黑瘦黑瘦的,眼塌坑,嘴里都是泡。俺婆婆也好,做饭,洗衣服,带孩子,家里的事不让我管。
 
    有一年,玉米一人高了,天旱,毒日头高高的晒着,老天爷不下雨,眼看着玉米叶都卷起来了,家家户户都下地浇地抗旱。
 
    玉米地里热得不透风,玉米根那里,地都渴得咧着嘴,玉米叶子涩(音:sai)拉拉里拉人,我穿着长袖褂子钻到玉米地里一垄一垄的打水沟,地垄又长,天又热,我头晕眼花,出汗出得衣服都湿了。我把脸埋在水里,躺在哗哗流着的水边,喝几口带着泥腥味的泥糊涂水,歇过来了继续干,直到把地浇完。俺那一年的玉米长得可好了,玉米棒子个个又大又饱,秋收后卖了个好价钱。
 
   农闲的时候,村里谁家盖房子,我跟着带班的和泥,拌灰,做小工,手里有钱,心里不慌,该花的钱要花,该走的路要走,咱不能让老人、孩子在别人面前低人一等。
 
   孩子上学了,儿子闺女一个两个的都争气,回回考第一。
 
    看着孩子捧回来的一张一张的奖状,我心里踏实的很。孩子们的学费,我早早准备好,从来没有拖欠过。
 
    千难万难,跟着做工挣钱的时候,刮风下雨,下刀子也要回去,我从来不在外面过夜,也不去离家远的地方打工,我要让孩子们一到家就能找到我,让俩老人一抬头就能看见我,我在家里,他们有主心骨。
 
    老大是儿子,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,当着恁多人的面,孩子跪在我面前,咚咚咚给我磕头,他说:“妈,没有你的付出,就没有咱家的今天,也没有儿子的明天。他大学毕业留在郑州,媳妇是他大学同学,现在孩子也上小学了,成绩还不错。”
 
    两个老人帮了我那么多,看着孙子上大学,结婚,走的时候没有啥牵挂,我排排场场的发送走,给他们烧纸的时候,我说:“见到他爹,给他爹说家里平平安安的,啥都好。”
 
    玉兰姑的脸上浮起笑容,说:“闺女也争气,非要上师范,就在咱乡镇中学当老师,每个星期都要抽空回家看看我,陪我吃顿饭。儿子、闺女都给钱,月月给,说给俺妈发工资,发养老金。”
 
   饭店的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了,玉兰姑说:“俺大哥难得来这一次,俺家就在附近,走,带上俺俩侄女去认认门。”
 
   得益于村村通建设,开车到玉兰姑家不过几分钟,指着一棵高高的广玉兰,玉兰姑说:“看,那就是俺家,好找的很,拉院墙的时候,儿子买回来两棵玉兰树栽在家门口。儿子说这树叫广玉兰,哥,你看,树上正开着碗口大的白花。出门进门,香的很。”
 
    抚摸着广玉兰挺拔的树干,看着树上荷花一般美丽的玉兰,我耳边清晰地响起那首童谣:
 
   秋天到,秋天到,田里庄稼长得好,棉花朵朵白,大豆粒粒饱。高粱涨红了脸,稻谷笑弯了腰。
 
   我又看到玉兰姑挺拔健美的身影在太阳下捶豆子,那身影因为太阳的照耀闪着光,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海中。